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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长沙激战(3)

这本自定稿,还是这两天才编成的。筠心是第一个读者,你是第二个。我很想听你谈谈,自题‘字字看来都是血’。他那些东西算得什么!我的这些文字,“曹霑写《石头记》,才真正是血和泪的凝结。其实,看你和筠心,谁真正是我的诗中知己。”

这次去江西主考乡试,在途中得到讣告。本已蒙皇上恩准,“他自己还好,乡试完毕,就回湘乡省母。就是老了点。谁知竟不能如愿。”

“曾涤生。”兆熊轻轻地说

他刚从柳庄回来,乡人告诉他,这天,湘潭欧阳兆熊先生来访了。左宗棠一听大喜,三步并两步赶回白水洞

我尤其喜欢《癸巳燕台杂感八首》和《二十九岁自题小像八首》,其忧国忧民之意态,苍凉悲壮之风格,足可以和老杜《秋兴八首》媲美,“好吧!就暂不付梓吧!就诗谈诗,而其间那股郁闷不解之气,更能使诸多怀才不遇的士人引起共鸣。”

过从甚密,欧阳兆熊与左宗棠是多年的老朋友,周夫人、张氏也不回避他。这时,他正坐在书房翻看左宗棠写的诗文,猛听得外面喊叫,过去又同住在湘潭,连忙站起来,已见左宗棠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屋

“郭筠仙?他前向去了趟岳州。”

柳庄一十二梅树,腊后春前花满枝。娱我岁寒赖有此,看君墨戏能复奇

世事悠悠袖手看,谁将儒术策治安。国无苛政贫犹赖,民有饥心抚亦难

原来信中说,近来长沙危急,陶桄拆开信来,全体官绅士民为保卫长沙,有力出力,粗粗一看,有钱出钱。陶家为湖南有名富户,世受国恩,当此危难之际,这时,应为官民之榜样。惊得半晌回不过气来。特请陶公子在五日内筹办十万两银子,以供军需云云

“谁?莫不是吴南屏?”

“你这就说错了,读陶公诗,要斟一杯白鹤液才是。”兆熊笑着说

季高,你不要太气恼了。“天生我材必有用。听说新来的张抚台是个干才,我看他迟早会用你的。”

实在想不出,笑道:“你的朋友,左宗棠想了想,三教九流、天上地下的都有,我哪里想得出!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兆熊看时,也是一首七律

自从太平军围攻长沙,离长沙只有百来里的湘阴,有一大片逶迤相连的山岭,早已人心惶惶。群峰错互,湘阴城东六十里外,山谷深幽,湘阴人泛指这一带为东山。城里有些财产的人,纷纷把金银细软、眷属迁避到东山

“涤生!你怎么会在岳州城里见到他?”左宗棠很惊奇

“是的,一点不假。”左宗棠诡谲地笑着

天下军储劳圣虑,升平弦管集诸官。青衫不解谈时务,漫卷诗书一浩叹

真是好茶,怪不得香山老人作诗,道是‘商人重利轻别离,“上半年到匡庐转了一转,前月浮梁买茶去’,你品尝品尝。特地在浮梁给你买了一篓茶叶。”欧阳指了指放在书桌上那个用细青篾织成的小篓子

论人品学问是没得说的,但论才具来说,“是呀!再大红大紫的人也不能事事如愿。“涤生这些年也算是青云直上,比我只大得一岁,侍郎都已当了四五年。”左宗棠又来感慨了,不是我瞧不起他,怕排不得上等。”

开头几句写些别后情事,与常人无异。唯中间一段使我感到惊奇。”欧阳停了一下,看到宗棠和周夫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,我和一个朋友乘舟北上,“信中这样说:有一夜,舟停在僻静处。我那时年轻,好奇心强,在一个小渡口边停下,想看看人家的情书是怎么写的。到半夜时,我问他写给谁,忽然水盗十余人,皆明火执仗入舱,以刀尖启开我的帐子,他说给内子写封家信。正在这时,我奋起大呼,仗剑与这些水盗搏斗。舟子呼他上岸去玩玩。众盗不支,进京应会试。舟过洞庭湖,相继败走,退至舱外。我又大呼追赶,盗贼吓得纷纷坠于水中,天色已晚。信放在几上,“那一年,匆忙间未封缄。那个朋友在伏几作书,恨不能游水,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走了。”

二人正闲扯着,张氏进来,说长沙陶公馆来人了

我今年春上给贺仲肃回了一封信,有事时束手无策,我念两句给你听听。劝我莫老死柳庄。”左宗棠反背着手,在书房里边走边念,“这些老爷们,“‘东作甚忙,日与佣人缘陇亩。秧苗初茁,田水琮琤,无事时威风十足,时鸟变声,草新土润,都不是共事的人。胡润芝来信说,别有一段乐意。我已经死心了,今生今世,长作湘上老农。安得同心数辈来吾柳庄一晤谈乎!’只要你们常来我这里走走,一起饮酒赋诗,煮茗论文,已向张亮基作了推荐,长此一生,岂不甚好。”

我今天要当面戳穿他。他杜撰这个英勇的故事,其实完全是捏造。季高,“嫂夫人,你今天要向筠心赔罪,你骗了她整整二十年。此人正是季高。”欧阳笑起来

“做梦?”兆熊惊奇地问,“你说你信上所写的都是梦境吗?”

兆熊猛然想起一件事,说:“季高,隔一会儿,我这次由大梁回湘潭,在岳州城里意外遇见一位老朋友。你猜猜是谁?”

”左宗棠打断欧阳的话,“‘群公自有安攘略,“你呀!尽说好听的,漫说忧时到草莱’。什么气魄雄豪,识见超迈。肉食者自能谋之,我辈有何用?”左宗棠开始愤愤不平了

“你把梦境写得历历如真事,闺阁之中,也能这样大言欺人吗?”兆熊很不能理解左宗棠的这种做法

左宗棠曾花一年时间,亲手画了一张全国分省地图,字筠心,周夫人为之影绘。琴瑟之趣,颇近古时易安居士夫妇。夫妇俩暇时以诗词唱和,因家贫,有时相与谈史。周夫人体弱,虑子息不繁,自小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,于是左宗棠在二十五岁那年,又纳副室张氏。道光二十三年,住在白水洞。左宗棠遇有记不起的地方,周夫人随即取出藏书,翻到某函某卷,左宗棠这时也带着全家老少隐居这里,十之八九不错。左宗棠二十一岁成亲,左宗棠用积年修脯,在柳庄买下七十亩水田。第二年,举家从湘潭迁到柳庄,入赘于湘潭岳家。夫人周诒端,柳庄离东山三十里。颇有才气,诗词歌赋,不亚宗棠。左宗棠虽多住东山,但也常到柳庄去看看

在这点上,欧阳兆熊与左宗棠看法一致。他听了左宗棠的感慨后,点头说:“涤生官运是好,也恰好嵌着“曾国藩”三字。曾国藩惊叹左宗棠的才思敏捷。二人一笑作别。便为朋友们所周知了。虽是一段笑话,要说才能,别省不说,就拿我们湖南一批出头露面的读书人来讲,但左宗棠对曾国藩不服气的心情,像涤生那样的人,少说也有十个八个。”

左宗棠闲闲地说:“你这个人真怪,你当时又未跟我同梦,安知我所为耶?”

计赚左宗棠

左宗棠爱发表一些标新立异的观点,又最会讲话,口若悬河,左宗棠和曾国藩之间曾有过一段有趣的互相讥讽。左宗棠与郭嵩焘及弟郭昆焘、江忠源等人一起去拜访曾国藩。那是道光十九年冬,滔滔不绝。曾国藩总是说不过他,心中略有点不快。临到客人们告辞时,曾国藩散馆离湘乡赴京,曾国藩笑着对左宗棠说,“我送你一句话‘季子自称高,仕不在朝,途中路过长沙住了几天。大家议论国是,欧阳兆熊知道,兴致很高。一日,隐不在山,与人意见辄相左。’”

“不是。吴南屏是岳州人,遇到他不算意外。”

元好问说得好,‘明月高楼燕市酒,“小岑兄,梅花人日草堂诗。’有酒才有诗。至于读诗嘛,就不能要酒,而要茶。你难道不记得陆放翁的名句,看来你于诗道还不甚通。那是陶公常于酒后作诗之故,这写诗要酒。你只知道陶公诗中多酒,‘候火亲烹顾渚茶,焚香细读《斜川集》’吗?我们现在就来烹茶谈诗吧!”左宗棠立即要张氏烹两杯好茶来

门房见公子呆坐不作声,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。他站在一旁轻声提醒说:“公子,外面等着回信哩!”

”左宗棠听到这里,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,“小岑兄,你与筠心是英雄所见略同。但恕我说一句直话,“哈哈哈,你们都还算不得我的诗中知己,最好的诗你们都没看出。”

上半年我到长沙,往十里香找你三次,连个影子也没见到。问问你的侄儿,“你莫误会,他也说不准。我到白水洞才一个多月。你真是浪迹江湖,行踪不定。”

西域环兵不计年,当时立国重开边。橐驼万里输官稻,沙碛千秋此石田

觉得有点扫兴,兆熊本想揶揄下宗棠,继而一想,宗棠的话寓意极深,看来那信中所言不是一时的率尔操觚,现在反而被他揶揄一顿,而是心中情绪的借机发泄。想到这里,兆熊也会心地笑了

说:“我也送你一句话,‘藩臣当卫国,进不能战,话中嵌着“左季高”三字。左宗棠听后微微一笑,退不能守,问你经济有何曾?’”

见左宗棠四十来岁年纪,五短身材,背厚腰粗,经济南阳一卧龙。”陶恭出入过不少诗书官宦之家,面白略胖,眼圆鼻直,陶恭将陶桄的信交给左宗棠。陶恭虽然早闻公子丈人的大名,下巴饱满。陶恭想起别人议论左宗棠时,常说他燕颔虎背,今日一见,还没有见过气魄这样大的联语,果然如此。“文章西汉两司马,刘备在一旁洗耳恭听。再转眼看客厅,尽管是避难寓居,左宗棠出门亲迎。陶恭随着左宗棠来到客厅,陈设简陋,但四壁整整齐齐地堆着书箱。画的两边是左宗棠自撰的对联:但见面还是第一次。正面墙壁上挂一幅题为《隆中对》的水墨画,画上诸葛亮正指着地图侃侃高谈,只见客厅两边楹柱上一副联语甚是引人注目:“身无半文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心中暗暗称奇。坐定后,神交古人。”对联左边,悬挂着一把斑斓古剑。他趁着左宗棠拿着信边走边看的机会,悄悄地仔细打量了一眼。剑柄的丝绦上系着一块晶莹的玉佩,仔细看时,门外站的正是陶府的家人陶恭,是一只龇牙踢腿的麒麟。陶恭正在左顾右盼之时,猛听得一声怒吼:“这张亮基真是岂有此理!”

“老太太什么时候去世的?我们一点音讯都不知。他自己还好吗?”

就如我的祖父、父亲,还有令尊大人,但唐宋以后的文人,诗文都是一时之俊杰,也刻了几个集子,你也太把诗文看重了。传名者中,“小岑兄,又有几个真正是因诗文作得好的缘故呢?所谓人以文传,文以人传,何止千千万万,实际上,只是文以人传。付梓如何?付梓就可以流传下去了?自古以来,但后世有几个人知道呢?传名的有几个呢?刻与不刻又有多大的差别呢?”左宗棠说到这里,显得很激动,欧阳频频点头。略停片刻,诗文写得好的,左宗棠以极其认真的口气说,“日后待我封侯拜相再付梓吧!”

”欧阳边说边翻开《四十自定稿》,“我刚才讲过,两个八首我最喜欢,“诗中知己,另外还有感春四首也很好。自然要推嫂夫人。从全篇立意、用字来看,又以这两首最佳。”欧阳指着《癸巳燕台杂感八首》中的第一首和第五首念了一遍

知道刚才无意间触动了他心中最大的遗憾,弄得本来谈笑风生的气氛骤然冷落下来,不免有点失悔。恰好,周夫人过来添茶,欧阳最清楚左宗棠的志向,欧阳立即笑着对周夫人说:“嫂夫人,我给你说段故事吧!”

可惜不达天听!就个别句子来说,‘书生岂有封侯想,为播天威佐太平’,气魄雄豪;‘和戎自昔非长算,赞道:“这才是真正的廊庙之音,为尔豺狼不可驯’,识见超迈……”

你难道忘记令兄的期望吗?‘青毡长物付诸儿,“好是好,燕颔封侯望予季。但这些好处只能让与别人。’听说,这还是伯母大人的意愿。”

“你读读这首。”左宗棠翻了几页,指着《催杨紫卿画梅》说

“他是奔丧回来的,伯母去世了。”

慢慢地说:“你去告诉他们,陶桄仿佛惊醒过来,就说我不在家,请他们先回去。”

便新寮馆贮琼素,定与院落争妍姿。大雪湘江归卧晚,幽怀定许山妻知

我那时想,“我当时真的完全相信。一方面为他担心,季高真是个英雄。今天才知道,原来是假的。一方面又为他骄傲。”周夫人嗔了左宗棠一眼

适逢大雷电,你真是个痴得可爱的人。”左宗棠叹了一口气,屋瓦皆飞,雨下如注,河水暴涨,见范晔所叙昆阳之战,溺死者数以万计,水为之不流。细思古来数不清的战役,哪一仗能与昆阳之役相比?光武帝怕是和我一样,我偶读《后汉书·光武纪》,也在做梦吧!光武真英雄也。瞬时胆气倍增,便挥刀与之搏斗,包围数十重,一如当年光武败莽军样,杀得水盗鬼哭狼嚎,“哎!小岑,片甲不留,心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畅意。如此神飞意动,旌旗蔽野,不觉睡去,当夜即梦水盗来犯。自思光武亦人也,正正经经地说,面对百万虎狼尚且不惧,我左宗棠还怕几个跳梁小丑不成!又想到前史所载淝水之战、赤壁之战、长勺之战、城濮之战、牧野之战,怕也都是梦境吧!前人说梦,后人当真。一部二十四史,王寻、王邑陈兵昆阳城下,或许有一半是左宗棠舟中斗水盗的故事。醒来后,我看着无边无涯的湖水,列营百余座,头脑开始清醒,心想:昆阳之役真有此事吗?三千兵卒真可以打败百万之众吗?钲鼓之声闻数百里,而光武以三千敢死队终破寻、邑百万之众。小岑兄,”宗棠拍拍兆熊的肩膀,埃尘连天,笑道,“范晔可以杜撰昆阳之役,前人可以杜撰二十四史,“那夜睡觉前,左宗棠就不可以杜撰一个小小的英雄故事吗?你这样大惊小怪,诚如古人所说的:痴人不可以说梦。”

我成年缩在闺房里,耳目闭塞,“好啊!难得你兴致高,正要听你讲点新闻故事开拓心胸。”周夫人很高兴,挨着宗棠的身边坐下来

小岑讲的那个朋友是你吧?我记得道光十三年,你从洞庭湖托人带回的信上,“季高,写的正是这桩事,你那次也是与小岑同舟的。”

往事过矣,不再谈它,我的评诗还没完哩,喝一口茶,还有几句我也喜欢:‘蚕已过眠应作茧,鹊来绕树未依枝’,耐人寻味;‘赌史敲棋多乐事,兆熊又说:“好了,昭山何日共茅庵’,情趣高洁……”

“稀客!稀客!有一年多没有见到你了。”左宗棠拍着欧阳的肩膀,像小孩子似的高兴

说者和听者都会当作一句笑话,现在他们都没有笑,这句话要是从别人口中吐出来,似乎封侯拜相对左宗棠来说,只是迟早而已

“你看看,我像不像林逋?”

湘阴东山也有谢安石,恨无桓温相邀。“东山可是个好地方呀!‘安得东山谢安石,为君谈笑静胡沙’。”左宗棠气愤地站起来

也不给我一封信,“你躲到这大山里来住,叫我往哪里找你。”欧阳紧紧地握住宗棠的手,好像分别了几十年

“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。他们若真有安攘之策,我今天怎么会到东山来找你?”

泡一杯浮梁茶,读几首渊明诗,我可就是真正的隐者了。多多益善。”左宗棠打开篾篓,“送茶叶给我,用鼻子嗅了嗅,“哦!不错。”

“你自己说说,哪一首?”

“大丈夫不封万户侯,枉此一生。但宗棠生在今世,时运不佳呀!”

置省尚烦它日策,兴屯宁费度支钱。将军莫更纾愁眼,生计中原亦可怜

陶桄立即打发家人陶恭,带着张亮基的这封信,骑一匹快马,待来人走后,火速出了湘春门,向北奔去

左宗棠把陶公子接到安化老家,在小淹一住八年,不久,将全部所学悉心教与他。以后,又亲自主办了陶桄的婚事。陶澍去世。陶桄也一直把左宗棠视同自己的亲生父亲

左宗棠看了看周夫人,没有回答

欧阳兆熊一向自愧不如,于是顺着左宗棠的话头说:“季高,对于左宗棠的辩才,刚才你不在家,我看了你的《四十自定稿》。你何不将它付梓呢?”

原先总以为他是管仲、乐毅一流人物,却不知他也有陶渊明、林和靖的胸襟,望着左宗棠那副得意的样子,真是一位可人!兆熊说:“像是像,不过,有最重要的一点不像。人家和靖居士是梅妻鹤子,欧阳兆熊觉得十分有趣。他想,你却是妻儿成群。自己与左宗棠交往二十余年,竟没有完全了解他。”说罢,二人都开心地笑起来

“小岑兄!”还未进门,左宗棠便高声喊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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